有关裁员的学问——就业问题与利益相关者理论

文章来源:蒋贞蕾(Zhenlei Jiang) , 陈耀波(Yaobo Chen)

蒋贞蕾 北京大学-香港理工大学中国社会工作研究中心项目统筹
陈耀波 美国德堡尔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就业问题的缩影——产业工人失业

实地考察情况不容乐观

金融危机爆发以后,笔者曾拜访东莞横沥地区和河北燕郊地区的服装工厂,去了解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工人和农民工身处这次金融危机中的生活与心理状态,每一次去都加深对当前就业形势的感受。
第一次去东莞是在今年1月,那时,南方各大报纸开始整版整版地报道农民工失业问题。由于2008年年末大部分订单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当时农民工的就业状态大致是正常的,尽管已开始感到就业不足。同时也是由于正值春节前夕,就业不足的农民工开始返乡,当地生活状态没有感到明显的萧条状态。出租业也还大致处于正常状态,比如出租车上的计价表依然还是用来计算出租车价钱的标准。
第二次去东莞是在3月份,以横沥地区汽车站周边为例,大量厂房已经空闲下来,曾经挂满了工人衣服的宿舍阳台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件衣物。工人开始大量失业。出租车开始不打表了,而是像“黑车”一样,根据乘客所要到的地方讲价还价,价格远远高于打表的价格。
河北燕郊的情况也很相似。我们根据企业黄页的登记去找了好几个登记为2000个工人规模的工厂。在我们现场去访问的时候,它们已经关门大吉了,甚至到了要卖厂房的地步。另外一些工厂则开始频繁放假。放假的时候,工人无法领到工资,因为服装行业工人的工资普遍是计件工资,放假期间领不到工资,或者只有两三百的基本工资,远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水平。

金融危机给产业工人就业状况带来的变化
总的来说,根据笔者对南北几个制造工业区的工人访谈,感到金融危机之后,其就业形势表现出如下特点:

就业岗位绝对数量和工作时间的绝对量开始减少
经济增长拉动就业的能力降低,用人需求明显减少,供求缺口将进一步加大。简单地说,以前5个人做的事情,现在由3个工人来做,其结果就是一个工人每天工作的时间有可能增加。另外,工作时间的绝对量减少了,就业不足的情况导致工人工资大幅度减少,工人流失率增多。

用工结构开始发生变化
在就业市场上,普遍的行情是,熟练工更容易找工作,非熟练工则不容易找工作。在男女性别上,以服装业为例,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找工作。另外,年龄上的结构被强化。用人单位招聘意愿明显下降,使高校毕业生就业问题更加尖锐,直接影响就业局势的稳定。
同时,由于企业裁减人员的现象还在蔓延,就业转失业人员和零就业家庭将进一步增加,长期失业者、各类困难人员和残疾人就业将更加困难。这些都是用工结构的问题,弱势群体就业问题更为严重。

用工的薪酬制度与工作稳定性开始发生变化
计件工资受到强化,灵活就业、非正式就业受到冲击,派遣工更加收到青睐。就业形势直接影响到工人的福利与生活。在我们的访问中,还未被解雇工人的平均工资自2009年以来,比2008年下降了20%左右。与此同时,房租与物价的水平持续上涨,导致生活成本增加,工人可支配收入减少。工资水平的下降,带来了更混乱与不安全的社区环境,更昂贵与不便利的生活环境。
另一种伴随而来的情况是,工伤的发生率随之增加。工伤发生的第一种原因是,由于工人流失的严重,很多新手没有受到足够的培训或根本就没有培训便开始上岗,导致工伤事故发生。还有一种原因是因为大量裁员过后,部分没被裁的工人承担的工作量增加,绝对劳动时间发生变化之后的疲劳状态增多,导致工伤发生得更加频繁。

换个角度看就业——利益相关者理论

企业社会责任的一个核心特色是让利益相关者发声和赋权

企业社会责任理论的最早发展,始基于利益相关者理论(stakeholder approach)。这种理论强调,公司的所有相关的利益相关者,都应该参与到发展与决策企业社会责任的全部过程中(Freeman, 1984)。利益相关者理论尝试去识别哪些群体是一个公司的利益相关者,并强调这些群体需要引起管理层的关注。一个公司的利益相关者因此被公司的决策和行动所影响,并反过来影响公司的决策和行动。利益相关者理论希望强调“谁和什么真正有价值的原则(Principle of Who or What Really Counts)”。公司作为利益相关者的一个成员,如果不能考虑其他利益相关者的需求,是不能存活于日益扩张的全球公民社会(Freeman, 1984)。
企业社会责任的一个核心特色是让利益相关者发声和赋权。工人是一个重要的利益相关者,然而,当前的企业社会责任模式下,工人的声音和利益是不被纳入公司治理程序之中的。个中的原因是比较复杂的,简单地来说,有几个原因,首先,工人并没有集体的力量去跟管理层沟通,在金融危机中,仅仅作为一个被动者来接受管理层的处置。其利益被侵犯是可想而知了。同时,工厂也会想出很多办法去规避法律。比如,给工人大量地放假、裁员、减少工资。工厂随意放假,随意解雇,不给利益受损员工任何补偿的时候,工人与管理层无法有效沟通,传达和代表自己的利益诉求。双方的地位是不对等的。
一个企业,其利益相关者的利益是唇齿相连的。从利益相关者理论出发。当前企业社会责任的要务是:建立一种机制,能够纳入工人群体的声音,而不是单方面地由管理层做出重大处置。
来自美国的公平服装基金会FLA(Fair Labor Association),拥有包括耐克、阿迪达斯这种世界性品牌的多个服装服饰业会员。自2005年开始在会员及其供应商中推广申诉机制(procedure of grievance of complaints),并开展一系列培训等能力建设活动。笔者曾作为外部评估员去回顾某一家服装供应商的申诉机制建设与效果,发现该供应商建立了职员代表委员会,通过意见箱、工人热线等方式来收集工人意见,在做出重大决策的时候,能够事先跟职工代表沟通,双方沟通有共识后才做出正式决策。当下,在周边工厂大规模关闭之际,该厂的经济状态还处于正常状态,并未发生裁员现象,员工安心工作,员工与管理层的关系比较融洽。管理层表示,对度过此次经济难关很有信心。

企业在裁员时如何达到社会责任与经济责任的相对平衡

当前就业形势下,让以获取利润为生存核心的企业谈企业社会责任是否是一种奢侈呢?让我们通过两个案例,来看企业社会责任与就业的关联。
在广东河源,我访问了一家为世界知名运动服做加工的工厂。在金融危机中,尽管这个品牌销售量减少,但并未严重地影响到订单。应该说,该工厂的订单得到了保证。在这家工厂的生产车间里,工人工作有序。在跟这个工厂的经理交流的时候,他表示,从企业的社会责任出发,办企业办到现在这个程度,挣钱已经不是第一位的了,责任感上升到新的程度。
与此相对应,周边地区另外一家服装厂,前几天还在营业,突然一天早上,在工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老板人间蒸发,人去楼空,上千名工人被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都没有领到。几个为之供货的供应商的货款也打了水漂,天天围攻在工厂门口。其社会后果是,政府要出面收拾这个烂摊子,工人工资只能得到部分赔偿,当地社会恐慌心理增加,社会环境加剧恶化。一个企业,如果工厂经营倒闭,又不对利益相关者履行责任,社会负面效果是十分恶劣的。
企业社会责任与就业,关联十分大。就业形势危机与企业能否切实履行好社会责任有着重大的关联。从利益相关者理论来看,当前企业社会责任主要缺失在于,利益相关者并没有发挥重要作用。
如何针对就业形势履行企业的社会责任?财务安全,经济发展良好,增加就业机会是最重要的。如何增加就业?最近大家探讨得比较多的是,企业如何战略转型,如何针对内需市场,如何创造有效岗位,以及大力发展社会企业等话题。另一个就是尽量减少裁员,维持既有工作岗位的数量。笔者希望探讨的是,在当下企业最感兴趣的财务安全视野下,如果裁员是不可避免的,企业又如何能够达到社会责任与经济责任的一个相对平衡?
一个企业大规模裁员的负面影响到底是什么?最大的一个影响就是对留下来的员工士气的打击,从而导致经济效率的降低。

美国今年的《CFO Magazine》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裁员的文章,对不得不裁员的企业提到了如下建议:
 
充分准备好再裁员
太仓促的裁员,导致员工感到极大的经济压力,并陷入一种恐慌的情绪里,另外,他们会丧失对公司远景的期待。
裁员一定要遵守法律
遵照美国法律,裁员要提前60天通知员工本人。依照中国法律规定,裁员要提前30天通知员工本人。
要有计划性
建立一个人力资源系统去评估员工的表现,而不是依靠个人化的评价标准。 员工的服务年限、业绩、奖惩记录、适应性,都是可以考虑的标准。最后,须有一个书面的程序,来说明为什么裁员要按照这种方式进行,为什么有些人被选择解雇等内容并公开。

今年,美国密西根州立大学的几位学者通过与上百个执行官与员工的交流访问,并通过数据分析,总结出三个成功裁员的因素:

灵活性
例如,来自美国佛梦特州的一家食品工厂,多年来为应对市场需求的变化,总是叫他们最好的员工到公司以外的地方去当志愿者,并承诺当情况好转的时候恢复他们正常的工作。现在这家公司已经发展了5个合作公司,这些合作公司在每年食品工厂订单状况不好的几个月里,会雇佣该公司的员工。此项目现在在继续发展,市场或金融部门的员工,有可能在一周的32个小时里在食品工厂上班,另外8小时则在合作公司上班。这种方式强化了公司的灵活性。
 
创新性
一个强调赢的文化和胜任能力是企业核心的价值所在。这种核心价值在一个工厂是用了很多年来培养的,但是会由于裁员等事件受到影响而消失掉。即便在裁员过程中,公司经理也需要不断传递“希望”、“可信赖”等对未来的愿景,来防治心理恐慌对留守员工的士气打击。
 
有效沟通
与利益相关者的有效沟通是十分有必要也是十分有益的,可以强化未裁员工的激情、对公司的忠诚度以及信任。有效的沟通应该是透明的、整合性的、持续的,组织的不同利益相关者和上下级都能够充分参与。同时,这种沟通应该尽可能是面对面的,并提供一种机制来多方对话并分享反馈。研究也表明,充分做好计划后的一次性裁员比陆陆续续地多次裁员对员工士气的打击更小。

小结

总结一下,当前严峻的就业形势下,企业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可以从如下几个方面入手:
确保企业发展,强化经济责任。
遵守法律,善待员工。
引进利益相关者机制,更好地履行企业社会责任。
如果不得不裁员,采用聪明的不影响员工士气的方式。
改变雇佣结构,雇佣弱势群体和高校毕业生。
创造工作岗位。
借用FLA一个位供应商管理层的话:“只关注钱的企业是没有前途的。”只有立足于当前经济社会履行社会责任的企业,对利益相关者履行社会责任,善待员工,科学管理,才能创造最大的经济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