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企业病:“丰田召回”的深层次原因

文章来源:文汇报

 丰田召回事件还在发展中,而究其深层次原因,是由“大企业病”所导致的一系列管理病症的一次总爆发。丰田召回事件,也给中国汽车制造企业和其他企业提出了重要警示。企业经营不仅要考虑规模扩张,更要考虑持续发展。

一段时间以来,以“精益生产”和注重质量闻名于世的日本丰田汽车公司,连续被曝出油门踏板、刹车、驾驶室脚垫等部件存在缺陷。为此,丰田公司陆续宣布召回所生产各种品牌的车辆共计800多万辆,所召回的车辆总数超过丰田2009年全球698万辆的总销量。此次召回事件有可能使日本的GDP降低0.12%。丰田公司社长丰田章男也出席了美国国会为此事件召开的听证会。一时间,丰田公司面临历史上最大的信任危机。

汽车厂家因产品缺陷“召回”已销售的车辆,本非稀罕事,以前其他汽车企业也多次发生过。此次丰田召回事件之所以会引起如此巨大反响,是因为作为世界最著名的汽车制造公司,丰田汽车一向给外界的感觉是高度重视产品质量,重视制造工艺,丰田汽车以人性化设计和精工细作的特点在消费者中享有很好的口碑。但如今大规模发生产品质量问题,而且几乎涵盖丰田旗下的所有品牌汽车,不禁令人震惊。

丰田召回事件还在发展中,而究其深层次原因,一言以蔽之,是由“大企业病”所导致的一系列管理病症的一次总爆发。

所谓“大企业病”,是指当一个企业由于内部动因或是外部压力,生产规模快速扩大、产品种类增加、业务涉及区域拓展、管理层次增多以后,在企业的运作管理过程中,机构日显臃肿、内部管理和决策程序日益复杂,长此以往,就表现为企业运作效率低下、产品制造和市场应对中出现各种问题,员工士气也损耗于内部沟通的不畅等,进而整个企业慢慢减弱甚至丧失竞争优势。近年来,丰田汽车公司为了和美国通用汽车公司争抢全球老大的位置,加快了攻城掠地的步伐。2007年丰田公司共生产949.7754万辆汽车,同比增长5.3%,比通用汽车公司多生产21.3万辆汽车,跃居世界第一的宝座。丰田汽车仅在美国就有14家工厂,雇佣了约3.4万名员工。但与此同时,丰田汽车对其一贯强调的以“精益生产”为核心的“丰田生产方式”的重视有所削弱。近年来,由于韩国汽车在世界市场上的崛起,使丰田汽车面临“前有强敌,后有追兵”的处境,而韩国汽车的价格优势,促使日系车尤其是丰田汽车一直在力求削减成本。而为了与通用对抗,丰田进行快速的海外扩张,其结果就是在海外建厂,大量零部件在当地采购,建立全球化的零部件供应体系。这一战略在理论上似乎并没错,全球化模式确实可以帮助企业迅速扩大规模,提升产能,但全球化规模同时也使企业的管理面临更严峻的挑战。如随着规模一味扩大,能否将以往的精细化管理和精益生产不折不扣地在海外众多工厂加以贯彻执行,分布在世界各地的零部件厂商是否能高质量并及时提供所需零部件,海外工厂各种管理中的信息是否能迅速传递给公司总部,并及时提出应对措施,这都是企业必须面对的棘手问题。这些方面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由于巨大的生产规模,就会立刻在全球范围内放大,从而给企业造成不可估量的恶劣影响,严重损害企业竞争力。

无独有偶,与丰田并驾齐驱,目前正经历“凤凰涅槃”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也因为患有“大企业病”而险遭破产。通用汽车自1905年成立以来,一路辉煌,因此一种自以为是的企业文化深入其骨髓。通用虽采用了事业部制的管理模式,事业部下设有工厂和很多企业,然后每个品牌皆独立运作。而尽管通用总部设立了一个庞大的机构凌驾于诸多事业部之上,以期起到协调的作用,但毕竟摊子太大、层次过于庞杂,协调的低效影响到了整个决策、沟通、运作机制的效率,以至于缺乏对于市场和消费者需求的灵活应对,在激烈的汽车市场竞争中,频遭败绩,在2009年不得不申请进入破产保护程序。如不是美国政府出手相救,扶大厦于将倾,结局就很难预料。而丰田公司,正如美国汽车咨询公司总裁威拉格所说,“丰田汽车野心太大,也许在注重品质方面有些自满。但在推出这么多车型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丰田召回事件,也给中国汽车制造企业和其他企业提出了重要警示。当前,中国汽车市场火爆,导致我国各汽车制造企业纷纷加紧扩大产能,不断推出新车型,拓展产品线,以图扩大市场份额。这种愿望虽然无可厚非,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中国企业虽未达到丰田的规模,也需从丰田汽车召回事件中认真吸取教训。

1、企业经营不仅要考虑规模扩张,更要考虑持续发展。中国汽车企业不是政府强力支持的国企,便是具有雄厚资金实力的民营企业,因此做大可能并不困难,但要做强、做好就极为不易。尤其是在目前中国汽车企业大规模扩张时期,如何持续一贯确保产品质量,建立高效优质的供应链和服务体系,都是企业急需解决的现实问题。具有近70年历史、具备丰富管理经验的丰田汽车公司尚且面临如此的管理“滑铁卢”,那么,经验不足的中国企业则更需要警惕。要牢牢夯实管理基础,切实提升企业管理水平,强化企业执行力,在处理扩大规模和确保品质这一对矛盾时,一定要坚持品质第一,先做强,再做大。

2、确实克服企业发展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大企业病。目前我国不少国企都不同程度地患有大企业病。只是由于宏观经济情况较好,或是有政府优惠政策兜底、有丰厚的垄断利润支撑,外加中国市场也足够大,因此问题一时还没爆发出来。一些民营企业在做大之后,也开始显露出大企业病的症状,机构臃肿,信息阻滞,反应迟缓,如此种种,对于一个企业的健康发展而言,都是相当大的隐患。此次丰田召回事件的深刻教训之一,就是在接到顾客投诉后,由于部门分工太细,互相推诿,因而无法及时解决顾客提出的问题。公司内部信息沟通不畅,无法将报警信号及时传递给决策层,从而错失有效处理危机、转危为安的良机。但是,丰田在召回的善后过程中,在美国各界展开积极的危机公关,采取多种补救措施,尽力减少对企业和品牌的不利影响,还是值得肯定和借鉴的。

3、创品牌难,保持和提升品牌更难。这一问题对中国汽车企业更具现实意义。中国汽车业现在都在大力创建自主品牌,以中国目前汽车工业的实力,创建自主品牌实属不易,而保持和提升则更难。“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何一个管理上的疏漏,任何一种产品质量事件,都有可能使辛苦创建的品牌声誉大受影响,使品牌资产大大缩水。丰田汽车此次大规模的汽车召回事件,使得公司市值目前已经累计缩水300亿美元。在2009年权威的Inter Brand的品牌排行榜上,丰田的品牌价值下跌了8%。而对于目前品牌价值还远未达到一定高度的中国车企来说,更要以如履薄冰的心态,兢兢业业地实施好品牌战略的每一个环节,认真创建好、维护好品牌声誉,真正提升中国企业的竞争力。

(作者为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教授、企业管理系主任 苏勇)